走进新疆博物馆,一幅唐代《弈棋仕女图》吸引着众多参观者的目光。画中贵妇体态丰盈,端坐棋盘一边,右手食指和中指拈起棋子,神态投入,似为寻得落子之处费心思量 。旁边还陈列着一件同时期的木质围棋盘,盘面纵横各19道线,规整如现代标准棋盘。
这两件出土于吐鲁番阿斯塔那古墓群的文物,如同两把钥匙,开启了围棋在新疆千年传播的故事 。而我与围棋的故事,则始于爷爷家那副磨得发亮的云子。
小时候看爷爷和邻居大爷下棋,一下就是一下午。棋盘上黑白交错,两人几乎不说话,只是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。我问爷爷:“你们为什么不说话?”爷爷说:“这叫‘手谈’,以手代口,落子为言。” 那时不懂,只觉得围棋是最无聊的游戏。直到上了大学,在宿舍里和室友下起网络围棋,才慢慢体会到其中的奥妙。
后来读到资料,才知道围棋的西传并非偶然。早在汉代,中央政权设置西域都护府,为中原文化向西域传播创造了条件。唐代平定高昌后设立西州,推行州县制,科举制度的推行使儒学教育在新疆地区普及,为围棋的流行创造了文化环境 。丝绸之路的商贸往来,则把围棋带到了更远的地方。
在唐代,围棋不仅在中原盛行,也在新疆地区流行开来。阿斯塔那206号墓出土的木质棋盘,底座设壸门,四周镶嵌象牙边条,足见当时围棋在上层社会中的地位 。墓主张雄身为高昌王时期的左卫大将军,随葬围棋盘,说明围棋已是贵族身份与修养的象征。而《弈棋仕女图》则表明,围棋已突破性别界限,融入女性日常生活,成为社交与修身的重要方式 。
围棋在新疆的流行,远不止于娱乐。它承载着深刻的社会功能与文化意义。作为一种“手谈”的艺术,它无需言语,成为不同族群间沟通智慧与心性的理想方式。11世纪喀喇汗王朝学者玉素甫·哈斯·哈吉甫在《福乐智慧》中写道:一名优秀的使节,需精湛的棋艺来击败对手 。可见下棋已成为当时外交素养的一部分。
2025年,首届“烂柯杯”中国—中亚围棋邀请赛在新疆开赛。各国选手在乌什烽燧下落子,共话友谊。孩子们在校园围棋广场对弈,黑白纵横之间,不仅是胜负较量,更是文化共鸣 。
如今,我偶尔也会和父亲对弈。他的棋风稳健,擅长围空;我的棋路灵活,喜欢打入。一盘棋下来,输赢不重要,重要的是那两三个小时里,我们专注于方寸之间,用棋子对话。有时他会说:“这手棋,你爷爷也这么下过。”
围棋的故事仍在续写。从东汉17道石盘到唐代19道木盘,从宫廷贵族到闺阁女子,从《弈棋仕女图》到“烂柯杯”赛场,这枚棋子从中原出发,沿丝路西行,穿越高原河谷,落子于天山,在新疆这片多民族共生的土地上扎根,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、中国与世界的文化纽带 。

而我,作为这条千年文脉中微不足道的一环,能做的就是在茶余饭后,摆上棋盘,与友人对弈一局。落子有声,传承无声。这,就是我身边最真实的文化印记。
文 吉子阳 吴绪豪
















